一 她和李寻相识于三个月前的饭局。画家黄先生要求她和在座的每一位都喝一杯,李寻站了出来,说今天他做东,这个表现的机会指定得他来。那时她已和三院的秦主任酒过三巡。黄先生是秦主任的贵宾,得罪不起,李寻算是解了她的围。她开始注意到这位装修队队长,身量大,话不多,和谁开口都像是沾亲带故,一笑带点儿江湖气。散场时,他加了她微信,确切地说,酒桌上的人都互加了微信。这早已是饭局上某种默认的仪式。 此后,李寻
一 轻易一走了之或许是基因方面的恶疾,从叶桂兰那几遗传来的。站在台下这一刻,我恍如从梦魔中苏醒,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领略叶桂兰的魔术。潮涌般的掌声与喝彩中,她身披黑色斗篷登场,行鞠躬礼,面无表情向观众报幕:各位父老乡亲晚上好,我是魔术师叶子。下面为大家带来魔术——“大变活人”。 嘭——一声巨响中,我被惯性往前甩,头颅磕在前座靠背上。世界是一只飞旋的陀螺,一管麻醉剂注入体內。乘坐的网约车追尾前
我想在老家置一处宅子,起初是因为我妈,我妈又是因为我爸。我爸当时得了脑梗,躺在医院的床上吹着气泡,我妈泪眼婆娑地说:“万一…怎么埋掉呢?” 我没明白我妈的意思,说:“如果万一,那就按我们箭子川的规矩办。” 我妈说:“我讲的不是规矩。” 我以为我妈是担心我一个人没办法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大事,就说:“放心吧,我能办好。” 我妈问: “你想怎么埋呢? ” 这下我更糊涂了。我想当然是买上好的棺木
1 从悬空的那条腿往下看,是一片翠湖。小时候父亲没少带岳东来这儿游泳,与如今的枯败景象比起来,那时树木蓊郁,草径隐幽,阳光似乎永远不会衰老。也是在这里,他目睹了父亲与一个陌生女人并肩行走,在一棵树下捧着同一本书阅读的场景。 刚刚下过一场雨,青苔湿滑,湖水变得浑浊,跳进去的一瞬,水中映出父亲灰色的脸。岳东经常跳入湖中游泳,每一次从湖中归来,岳东都会来到老芊家。老芊家的浴室明丽干净,是他见过最为光
从2022年开始到现在,我写了大概齐二十篇短篇小说,多在万字左右,听起来好像写得挺顺利,事实上,这些小说极少有写得畅快的,大多费尽心神,反复挣扎。从构思立意、叙事结构,到人物塑造、情节推进,每一篇令我头疼之处各不相同。哦,怎么能忘了语言?使用何种语言,向来是棘手的问题。语言是我与小说交战的方式,一开始可能凭借一身蛮力,年轻气盛,与小说近身肉搏,能写出有力量的东西。后来,我发现自己逐渐掌握了一些兵法
不得不承认,在真实的现实生活和作家的文学世界里,典型生活和主流文化仍然无法做到完全覆盖、铁板一块,在其边缘和缝隙中,非典型生活及其亚文化依然占有一席之地,甚至会受到某些写作者的题材青睐和特殊关注。广东00后作家的《常山之蛇》正是这种非典型亚文化症候的典型叙事。小说中人物角色所属的文化属性,无论是岳东所代表的“高街帝”,还是李彤所代表的“视觉系”,或是二者都“瞧不上”的“精神小伙儿(小妹)”,都是一
一 不要让我爱上你 大学毕业,王九被分配到文化馆上班。一露面,就镇住了所有人。尤其那些女孩子,更是目瞪口呆。王九长得非常像唐国强,而唐国强正是当时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王九当然也清楚自己的优势,只是他做人低调。不低调的话,他也不会被分配到一个县城来了。所以馆长介绍完王九的情况,王九就恳切地说,我来咱馆,就是来跟老师们学习进步的。希望老师们好好教导我,使我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文化工作者。
一 满山的槐花开得正浓。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挂在枝头,悠悠清香沁人心脾。我和同事站在山坡,久久凝望暮色中炊烟袅袅的小山村。 这是烟台市牟平区王格庄镇八犊乔村。进村调研第一件事就是到村子的最高点俯瞰山村,以对村庄有全面直观的了解和感受。 八犊乔属于典型的胶东丘陵地貌,山路陡而窄,以前村里主要的运输工具是毛驴,因毛驴习惯了攀登崎岖山路,故有“八犊乔的驴能登天”的俗语。 我坐在村支书的车上心惊胆战,
柿 饼 屋前的柿子,明亮了整个秋天 父亲的腰弯了又弯 像一棵老树 父亲临走把柿子留在树上 迎接他的,是一层素净的白布 院中的老树,静默如巨大的烛 桌上的柿饼,柔软安详 柳 语 春天储蓄了一个冬天的能量 用柳条的苞芽,解开冻土的门襟 风淬出鹅黄 清脆,像儿时玩耍的口哨 柳条以古老的节奏 俯吻泥土 在大地上用绿签署宣言 刚吐出半句絮语 就被风译成弯弯的弧度 竹 影
深秋的柿子树 那年秋天,父亲抚摩着柿子树说 “柿子树老了,果子少了” 转年春天,门前那棵柿子树 被砍掉了 一片片红叶成为风景 一树灯笼高高挂起 矮下来的霜色多美 还是人间的烟火 存在与消失是一种秩序 我们还要满世界不停地找寻什么 这庞大的时空,所愿难以填充 父亲离去有一段日子了,仿佛还在眼前 柿子树在春天默默走完一生 柿子树在深秋被重新点亮 秋 风 在黑暗来临之前,
1 母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心是安静的,想她要是总这样,多活个几年也行。虽说她的年龄大了,迟早都有走的那一天,终究还是越晚越好。我小心翼翼,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怕惊动她。 电视是开着的,体育频道,女足世界杯决赛,英格兰对阵西班牙。自己跟自己赌球,西班牙能贏,原因是西班牙的女球员太能抢球了。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两支球队的实力。我原本不喜欢看球,体育相关的节目都不喜欢。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毕业
一 四月渐深,摇曳的绿荫里,已有夏日轻浅的味道。 吃过晚饭,照例习惯到外边走走,总有几声激越昂扬的豫剧唱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辗转隐约传入耳际。有时伴着铿锵有力的急弦密鼓,有时奏一段热烈丝滑的乐音,有时一句高音长腔雄起起、泼刺刺直入天际,又用几个“哎嗨呀”婉转承接,仿若云中抛梯,折转而下,听得人心神荡漾。 循声走去,才发现这个“桥下梨园”。桥叫南桥,桥下原是古老的南城门,这里曾聚集全城最古老的
春江 好大的风。 屋内闲坐,只听得敲屋瓦,撼庭树,惊鸟雀,走沙石,窗外 俨然正发生一场“暴动”。 雪国之春风大有杀伐之气,诸如“昂扬奋发”“摧枯拉朽”“势不可当”“攻城略地”之类的“大词”,均可派上用场。若想破坚冰,解冻土,融江河,化积雪,没有千钧之力是不成的。“吹面不寒杨柳风”飘游在水软山温的江南,而在白茫茫的雪国,春风掀起的则是一场接一场的“轰动”。 三月初始刮春风,若想芳郊草绿、枝上
一 和别处不同,我们黔西北的人常把小集市称为“场”,称赶小集叫“赶场”。一片露天野坝子,就可以是村民们定时的集中交易点。商贩在地上铺开一方塑料布,商品摆在塑料布上,形成地摊,地摊与地摊之间留出通道,供人们浏览、交易,就形成热闹的场。 场多数是自发形成的,但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赶场按农历计时,间隔五天赶一次。场像一张蜘蛛网的中心,四周连接通往村村寨寨的纵横小路。每逢赶场的日子,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 只能说是闯入,邂逅或靠近都不足以表达我进入一座园林的内在动力。 夏天到无锡,犹感地韵厚重,气象宏阔。看到惠山公园,想起阿炳来,那映月迷蒙的天下第二泉就在这里。 公园门口,古树掩映,花草相间,似入柳暗花明之境。山门前是一座寺庙,烟火缭绕,游人进进出出。山右是一座砖瓦老屋,石栏窗户,绿藤挂墙,门楣挂着“寄畅园”的牌匾。进得园子,迎面假山坐落,小湖倒影,竹枝跨墙来,回廊通幽径。里间少有游人,恬
一 没想到是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刻见到它。当我的眼睛探向香樟树,在最近的树枝瞥见这家伙,心里的闪光灯“啪嗒”一下自动打开。 那是一只鸟,一只伪装成树瘤子的鸟。 香樟树斜对阳台。清明前后是香樟树的换装日,接连几天,在风雨的协助下,旧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金绿色的新叶。 我从书房拿出相机,对准它按下快门。放大图片,看清楚样貌后,无需查找资料比对,就确定了它的身份:是夜鹰—准确地说,是普通夜鹰。 那
一 山林里,灰头绿啄木鸟、柳莺、伯劳、噪鹛、山雀、红嘴蓝鹊、雉鸡等鸟儿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美妙的春日欢歌。 蕨草探出嫩绿的茎叶,有些如紧握的拳头,有些如鸟羽舒展。野八角绿叶丛里露出黄玉般的花,如翘起的纤纤玉手。摘下一枚叶子,放在鼻边轻嗅,一股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 云雾缥緲,如丝,如潮,山林仿佛蒙着面纱,比平日多了几分神秘。太阳时而隐没,时而出现,在雾中如银月高悬。风习习,如细细的雨丝掠过
这几天,他总感觉不对劲。仰躺在沙发上,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十指深入发根,再次梳理思路,希望找到一点儿头绪:早起,开收音机,出门买菜,回家摊饼他每天都这样过,有什么不对? 傍晚下楼,他注意到对面邻居大门上贴了几张“补丁”:水电费的明细单子一一贴在门上有一段时间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折返回邻居门前,押头凑上前,又往后缩缩头拉开距离,这才看清楚:单子上的日期是一周前。他分明记得,这家住着一个老头儿。
“陈总客气了。”李珠儿笑说着,右手扶了下眼镜。眼镜内屏出现一行小字:“对方气息稳定,建议使用温和语气开场。” 李珠儿依言调了调语气,开始谈判。 这是最新款AI眼镜,能通过对方语言、动作及面部微表情的实时变化进行分析,提示用户说出最完美的谈判词。 三个月前,她托人买回这副眼镜,从此在谈判桌上纵横驰骋,未逢敌手。 两个钟头过去,李珠儿很是不安,陈远的每句话都像经过精密计算,而且总能抓住她的漏洞
老人和船 一艘废弃的旧船 在沙滩上被海水 反复冲击。一个老人在补网 沙子滑落时,他的眼角含着泪光 船泊在那里很久了 往事如船 被时间凿得千疮百孔。风穿过 船舱时,我听到旧船空洞的回响 仍记得三个渔民出海时的样子 他们有着紫色的脊背和三角肌 他们在海浪中面色凝重地走上甲板 在风暴面前,生命只是一粒沙子 三个渔民被一场风暴吞噬 他们的灵魂不时在我梦中出现 废弃的船意味着死
写诗的豆角 豆角花从四月的缝隙 探出紫色的梦 这首诗也从紫色的梦开始写起 她一生的飞翔只有豆角那么长 阳光扶着豆秧只管往上盘绕 豆角则向下生长 阳光和风在这里上下缠绕 拉扯着庄户人的心事 一场大雨,这样 绿色地下着,却并不落地 一场雨在写诗 青豆的文字鼓起诗歌的清晨 每个文字都含着露 用以复述节令和农谚 身怀六甲是另一种蔬菜美学 那条一生热爱竖向游走的豆角螟 为了
窑 变 亲眼见证一抔土 在窑火中,褪去了柔软 和泥色 早已失去水分 岁月的烈焰仍反复淬炼 一件定型的陶坯 做过泥坯、陶罐、水瓮和酒坛 父亲,你燃烧半生 最后被一场骤雨浇熄 如今你通体布满冰纹 所有的痛都封存在釉下 作为另一件陶 我突然在开片声中震颤起来 艾 灸 捻一簇陈年艾绒 点燃在母亲弯曲的关节 灰白的烟,沿着经脉游走 每灼热一分 皱纹里就浮出一寸冰封的月光
栖身水乡泽国的人 还在长大 “沧海变桑田” 弥望 水天交融 脉隐而精露,韧性就在其中 不必在意水的缄默 苍茫浮生,四千年的记忆 以尽于海 自然的礼物 潋滟水光 被诗人赞美,且知道赞美的去处 并非河水的声音 而是河水的 沉默 河水纵横,但河网 不是网,网里不会有 渚,岛,田园,池塘,草木,村落 这六个相融的 词语,就像省略号 随水再生 牧屿与鹜屿相融 河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