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里居住的老姨前来探望祖母,祖母的妹妹——和祖母一样,裹着一双小脚,走路的时候总是左右摇摆,两手叉开,就像一只可笑的企鹅,在冰雪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老姨戴着一顶黑绒帽,黑绒帽的前面镶嵌着一块小玉石,看起来就像某个秘密组织的帽徽。她说,这是她的婆婆留下的帽子,上面发黄的玉石必定很古老了,仔细看它的表面,好像还有一个刻画的符号、一个神秘的符号,它要说什么?从前人们在这块小石头上寄寓了自己的什么想
1 清晨,金小婵打开电脑,看到有一封海琳娜的来信,她很惊讶,不知道是哪个海琳娜,她认识好几个叫海琳娜的人。仔细看了,原来是文森的小女儿。她和海琳娜平素没有什么来往,还是前年海琳娜从美国来探望父亲,住在老人院的客房里,一起吃过一顿晚饭。她打开邮件看,原来文森去世了。更惊讶的是,海琳娜说,在文森的遗嘱中,金小婵是第一继承人。 金小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在地上走了一圈,
催催催,催了整一路,到门口又不让人进,两个保安叉着腰,守南天门似的傲气。余连恼上头,刚甩手按住语音键,又急松开手指点撤回。七月闷热,余连没开空调,油费公司是不报销的,他宁可开窗通风。半小时前,甲方的实习生连打三个电话催他到岗,他每次赔着笑回完“马上”,手机屏上就多几道汗湿印子。“领导!”坐在副驾驶的老张喊他。“你别说话!”余连眼都没抬,随即又想起后排还坐着个实习生,软下了声音,问:“什么事?”“我
1 那天大半夜到的萧山机场,飞机鬼打墙一样,绕来绕去好一会儿终于停定。我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最先出机舱,一出来就淹没在浓烟一样涌来的大雾中,满脸湿冷。下意识抬起一只手,像赶蚊子那样左右扇,可雾稠得像粥一样,哪里扇得开。舷梯下两个人影,各拿一只闪着绿光的手持喇叭,提醒台阶湿滑,注意安全。导航塔和蓝蓝绿绿的导航灯,在雾气深处一闪一闪,很科幻的感觉。下了舷梯的人,一个个缩着肩膀,疏疏落落走向几百米开外
一 在认识这些树之前,我常在二楼吧台上观察那排树。密簇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风吹来有细微摩擦声,仔细分辨,可以听得出声音来自哪一簇叶子,或者可以根据眼睛看到的动静来判断。晚上就难了,看不到,也很难听得出。按理,听力应当不受视线影响,只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大概是受到视线的一种暗示。她一般在晚间出现在阳台往北第六棵树和第七棵树之间,有时被树干挡住,有时靠在树干上。我观察了她两个月,每天她都要从那里经
废墟迷恋 落地坦桑尼亚七十二小时,我才生出了些许身处非洲的实感。 淫雨铺盖,“华人之家”的窗户黏腻漏水,手摸上去是稀薄纸糊的质地,混着白漆面,一捻还搓泥。我蹲在角落,从网篓里捞出用脏待洗的长条浴巾,堵在窗户和砖缝的转弯处,连绵成一条硕大的、首尾相连的白虫。楼下热闹,高高低低,一窝旋一窝旋的,是盘黑的头顶和肩膀。周围种满了丁香树,年岁长,遮住了大半视线。我幼时不懂生命的磅礴珍贵,曾捣过一个蚁窝,
一 离开江西新干县大洋洲青铜博物馆,那件双面神人头像清晰地浮现在我的大脑里,像蝴蝶那样飘飞在某个黑暗的区域,我感到皮肤发紧,像是穿了件被水浸湿的贴身内衣。博物馆外阳光明亮,气温36度,天空是越窑产品特有的青色,我喜欢这略带炎热的人间。脸,又是一张脸。我想起了初二时的一次经历,那时我在滇东北一所乡村中学读书,某天中午,狭窄的山道上驶来一辆救护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红色救护车里装载着一具从昆明拉
榆树湾是经由天地之手打开的一本大书。春天,榆树湾的桃花、杏花开得那么绚烂,绚烂到我不知该在它的扉页上写下怎样的文字才算不辜负山花儿盛开一场。我和方芸在这里出生、长大,出去又回来。家门前的桃树和杏树下分别埋着我们的胞衣。我们自觉是在榆树湾兀自开出的两朵花,只绽露出了色彩和香味,还未来得及结下果实,就被命运之手掐下,嫁接在了异乡。 我们生命中在榆树湾留白的那一段岁月,如今蓄积起来变成了疾病害在了方芸
前天从灵宝回来,路过景村,买了五斤豆腐。 这两年,洛南豆腐名声渐渐大起来,盖过了这片洛水之南的县域,像小家终于出了一位碧玉。洛南是商山洛水间唯一产出金子的县,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下辖的陈耳、寺耳、巡检这些地方都紧挨着秦岭,产金的历史漫长,所产的金子在富贵人家的脖子和手腕上闪亮过,肚子里吞下过,也镶嵌过帽冠与权杖,但有多少人会关心金子产自哪里,怎么生产出来的呢? 我第一次吃到洛南豆腐很早了,时光
霜落帖 霜落寒林静,风过柿叶红。 霜降之后,天地间渐有萧飒之气,忽然有了落幕收尾的意思,纵然后面还跟着漫漫长冬。 我似一辈子都活在童年的景深里。通过书写,一遍遍回到童年。 霜降一过,天地清朗,山川萧瑟。深秋的风一阵寒似一阵,吹在脸颊,有轻微的疼痛感。塑料凉鞋是穿不住了,人们纷纷脱了单衣,穿上夹衣。 晨起,天空钴蓝,遍布金属沉甸甸的质感。村口远眺,田畈旷野似下了一层薄雪……冷风飕飕,不胜寒
下雨时,我妈说陪我一起睡,她怕我怕雷。我把她推回她的房间。我说我不怕雷,雷在天上,肯定砸不下来。既然是肯定的事情我就不怕,我只怕那些有概率的事情。那什么是有概率的事情呢?那些事情一旦从天上砸下来,又都成了一辈子的事情。比如我得了青光眼,一发现就是晚期。他们说,其实那朵云早就飘来了。每一场雨的背后,都有着一朵埋伏已久的云。一朵白云变黑,不像一个白天变黑。你能计算,能早有准备。但云不是,看到一朵黑云已
年轻诗人一直是文学的再生力量。《广州文艺》一直以推年轻诗人为己任,不遗余力去栽培。2017年及2020年,受《广州文艺》委托,本人组稿过两期“粤港澳诗歌专刊”,为湾区更多年轻诗人发声。10年前,我主编过诗集《出生地:广东本土青年诗选》《异乡人:外省青年诗选》,两书做过现象诗学的研讨会。那青春岁月和诗歌行动,在写作的这一边,存在经验与真意,那敞开的年轻胸怀,似乎还在等待新的历史浪潮。 本期青年诗人
卡夫卡的问题 六个小时过去了,又是一个字 也没有从虚空中赢得,他打开窗 外面当然是宇宙,和铺天盖地的雪 他吹着可疑的冷风,一阵比一阵 更像自己的心。想写,想以自己的 死亡来暖和自己寒战的生命怕是 不可能了。他坐下来,对峙着那些 根本就没有对面的事物,即使已 一无所有了,依然渴求着放弃 那么多的孤寂,只滋养他一个人 他写当然也爱,他没有时间去生活 一整夜他的箭袋都在变轻,不断
像土路般减少,越描越黑的晚上, 蝙蝠白葡萄般变酒,聚集在 白日海鸥争夺的焦点,咸味的摇篮。 冬凌草般,母亲照料二月婴儿, 行风所行,她努力拍打: 霜冻中婴儿之唇恢复生机, 四肢的镯子,拘锢他不受早夭的镰刀。 作为父亲,多年在海上猎杀, 我未曾把儿子见着。这不是防风指挥所, 是风的内部;别叫我讨海人,也非煮海 小偷, 听,大海向我乞讨。半拉子血液充入 大脑, 我闻到雨天
劳作因寒冷变得滞慢。 走出门,揉开廊道的人流, 生活就在那儿,积水弄得它 有点浑浊。从超市出来, 我掰下小块巧克力。绵长的日子里, 你不得不承受一些甜涩、酸肿 以及某种膨大的责任。寝室的楼梯间 善于掀开世界任意的角落,时常 不同的声音长出不同的城市 在未知中,我们都濒临着渴望。 爱过的,总被迫以另一种方式考察 现在,挂掉电话,重新走回现实。 步子唤起灯管,而我躲进了亮光后
我们是两种时而美丽的喉舌,感动地 坐在湖边,习惯性说出永远,而那些 老套的 情节就在旧的果里黯然,我们 在并不陌生的故事里浮沉,永远 就仅是步入那个你为之更加情愿的淹没 细细打点那丛丑陋的头发,被风劝了 很久才微微摆动 我是一棵真正的野树 回忆起每一次淋漓六月的雨,抑或是她 眼神多像一对白花,柔声似泪,摩挲着 树干,安抚 我的假睡眠其实倦怠已久,在闪烁中 自难以承受
放映室的光影辽阔得发晕。 他似乎不信,踮起 脚尖,触碰墙上的水母, 那是海水切下来的一角。 胶片一帧一帧走,游泳池从 天花板漫下来,淹过墙壁。 他一生都要这样游回去,虽然 不会,却也不追问姿势。 画面暗下去,就划动手臂:沉下去, 再浮起来。让身体慢慢习惯。 光从排水口里打出来,像镜头 把所有染成蓝色,满墙晃动的, 只是被泳池借到这儿。而 放映机在头顶转动,胶片轮 不停地
过于崭新的雨无法预测,淋湿 每一段多事之冬。 吉他,静电或是翠木 不断扫弦,天气或眼前 合成器聚集,许多凌乱的 挺拔脊背,兴奋地咳清冽的巧音。 从夜到昼转眼间拨响,如此短暂 难以想象明天的人如何闪躲。 在花园里摘鼓,所有彩色 鼓面都羞涩,姿势却大相径庭。 云对天吐露烈火,将影子燃烧 轻而易举,但忘了亲吻时的酥软。 一切的声音遭暴雨围困 无法避免,你和雨,在彼此的身内赤裸。
不是梦惊醒你。爬虫久居床前, 整个后半夜,人的脚步在旁回绕, 听过无有的恐惧,你心中生隙: 你见过个男孩,目送到最后一眼, 没有机会再去爱同一个人。暴雨 就在外面莫名而起,挟持幽绿色 闷热突袭玻璃,见缝扎遍过往。羁绊 如蝉翼薄脆,如鸟群先后散去, 无意中又一轮相会陌生,无中生力 或谁替鸟承下逆风,如何幻梦 都难企及,你被精心裁短的丰羽, 狡猾地徒留痕迹,不再生命。置身 那条
你钟爱的骨碟是今夜的月亮 我命令鸽子飞回蜡烛,祈祷烛光 抵达语言无法涉足的故乡 知其生,而不知其死 天空就这样扮演守墓的父亲 深秋,舔唇成为新的暗号 七十年代末的天鹅绒布视我们为 火候未到的炖小牛肉 盲目是必然的 我们的空虚如驯鸟人粗糙的手背 我们仍然陷入爱 吻成两把互相解剖的手术刀 天空就这样扮演 守墓的父亲,你细细地吐出 难以为继的疲惫骨头 仿佛吃饱短短一个甲子
我们最好只在湖边坐坐 以便我去厘清,对你无端的各路想象 究竟从何而来。吉他的声音从湖上传来 离别的心绪,请你折一根我的头发 寄给传说中悬铃木甜蜜的叶子 它们总是落入某条船上的古代 另一种茁壮生长的隔阂 ——让我替你摘下来, 你指尖黄色的死心 如我所说,我们最好只在湖边坐坐 那样我们就能落定,对你无礼的各种 想象 究竟为何而来。于是秋天向我们行礼, 漫长的阴天等待雨、
如弹一架走音的钢琴 我们仔细分辨 反复走过河的同一岸 看波光在铅色的堤上作画 每一幅都无法复刻 走音呢?可以重复地 走同一个音吗? 我们在对方的后背上弹奏 有时是阳台的绿沙发 有时是房间里的大地毯 断断续续的音句流出 随意似窗帘的曲线 有光漏了下来,那时 我知道这个音变成了正确
我们走在街边我们走进松林, 松叶呼吸松针扎进井盖, 旋转的夜晚额头闪亮,风掀开眼睛, 风灌满拥抱我们奔跑, 我们踩落叶窸窣踩进春天手捧蜡烛, 我们手捧花冠沾着泥土走进田野, 枯萎的雪覆盖森林的鳞片覆盖灯, 覆盖过迟到的站台里,我们在握手。 神冷冷地步入死亡,白天鹅你的绒毛 打战瘦弱的烛火那是我们, 那是我们剩下最后的叶子飘零在木椅, 在攥紧的叹息里折纸蝴蝶, 落在秋千的呼吸
酒后,你从河流的沉默 一直谈到两次贴地飞行 你足够告诉我,比起高空, 杜松子的味道更加令人危险 至于爱,完全可以交给月落 交给樱桃,交给不痛不痒的症候 催促我:登机是一件困难的特殊 对你而言。难过是或大或小的历险 我们自淮海中路沿着碎叶反复穿行 亲爱的姐姐睡了。在进入房间时 须遵守她钟爱的猫的法则,放松 用那种两只掌都贴地的句法 去模仿伤心欲绝的细雨降落 轻轻地,我们走到
躺在空间膜上 我们柔软的床 夜狐狸在寻找失物 一种空无 冷硬的缄默我们联想起重元素 超新星的绽放为何在此刻淡漠 来吧 吸积 剥夺 最后遗存核心 请尽情言说 夜狐狸笔直行进 直至平行线互相远离 世界是一匹巨大的幽灵之马 马背上温暖如床 歌曰: (鞍面上我们不会汇集) (鞍面上我们如水逝去) 今夜你遇见夜狐狸了吗? 要不就去梦见她 此夜 此夜 必要寻求 (这是何物的虚影?)
鲜花支棱起泪珠的晶莹,新世界从口中 脱出 回归到暴雨将至前微凉的错觉,又那么 坚决 完全抵抗了你所珍视的诡异之物,坏猫 踏着步履凌乱,试图取悦另一委屈的 倒影 与之相似,浴房的肥皂被抹得过于平滑 贴合肢体冲突,还有不愿睡眠的心脏 空间无法喂饱私欲,失真容许迷幻的雨 残响 好似淡蓝,知识分子就变得忧郁,从何 谈起 世俗惊叹一枚落叶如此准确地爆破 瓶颈,肚里
何必要解决失眠?何必要在失眠中 惆怅。 纷扰的思绪,在提醒另一个自己——被 压抑 许久,因为白天诸事穿梭不停。 夜晚放大它活动的声息,你放大你的 恐惧。 此刻你如屏幕上的一个闪光点,无法 熄灭。 粘在屏幕上,成为夜晚发光的部分。 听档播客助眠,我问“可以帮助睡觉吗?” “可以……听了有五百多个小时。” 当你暗下来,夜晚就合成完整的黑暗。 整块屏幕,都休息了;没有科
夜十二点,昏昏欲睡,斯坦利·库布 里克 拍电影的黑胡子上帝,朋友为之殷切 推搡 不能不忍住哈欠,看是看的 心已飘到西伯利亚去了,昨日雷雨 魇醒已是傍晚,飞鸟自云下旋掠 扇叶兀自转动,楼下老妈妈的咳嗽 每一阵闪电过后,抬头默算 雷声总隔稍许,稍许必至 其他的事就未必这样如约,凌晨隔窗 独坐 听沙哑黑人蓝调,逐页启阅《伪所罗门 书》 算什么呢,算一个人的抽身,远游
“空气是缓慢的。” 羊羔在离了圈后说 踢踏托,踢踏托 他以为时间藏在耳朵里 他只知牧羊人拉来 太阳 静态河流,闭声薄风 狼吃草,邀他 渡那干涸的谷 “你哺育了希望。” 潜过没有倒影的湖泊 羊羔归牧乡
世界并不终结于失去 相反是开始于。失去 有一种失去理智的外形 并且紧系着空间的重力 我们的技艺已逐渐纯熟 接着,我们失去了 一种直觉,然后是更多 因为那些 颜色覆盖了速写,似乎 更美,但思绪被过度掩埋 也深陷于失去。每说完一句 话都是失去,每说一句 “再见”,都是失去。当我在写 一首送给你的小诗 我的朋友 我已经失去了你和我们 共度的日子,失去你的 话语,那些飞速
亲爱的秀英,想着你,听说广州的酷暑 就要穿透三十八摄氏度,我还在布鲁 克林 和曼哈顿结霜的水汽与霾中浮游,搁浅, 都一样。招待朋友,搅碎一大只软梨 和半颗黄洋葱,甜汁煨了一锅牛排骨。 肉嗍干净后丢一把白菜和南瓜,咕嘟 咕嘟。 等待使得它们吸足汤水,“不浪费一滴 精华” 都是你教会我的。舔勺、大口吞下,我 要长出 充盈的兽性和力,去一并咬碎铁道上的 锈轨, 生词
一日的劳作已经歇息,我们穿过 城市,带上乐器,登上鲸鱼 去海上唱歌,这是一场关于日落 的庆典,大海点燃了它的波面 我们高举双手,击掌为号 那歌中的语言我们不懂,但我们 会唱,我们欢唱时,浪花爬上 浪花的脊背,浪花在浪花的背上 滋水,我们的鲸鱼庞大、沉稳 穿过海面,远离岛屿悬桥,前往 深海,歌手们站在鲸鱼的头上 对着大海颂唱,鲸鱼身上的人们 跟着颂唱舞蹈,我跪在鲸鱼的 背上
原谅我爱你,或不能爱你。 恐惧是猜忌的逻辑。 原谅,我,以及你的同龄者 早在我们要开拓时代前 便已做了我们前人的代价。 水冰花摇曳火,杜莎夫人 的蜡像在失焦间焦熔。 水冰花枯萎,你是你孩子 的影子,是你以为我 逐步失去希望的宽窄之巷。 好不容易享受你的生活, 还那么年轻,那么 对世界抱以热忱。你的, 我最稀罕你的眼睛,是 迷乱 欢畅 冷静 慧敏 奇巧的词汇于纸。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