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报到 蜿蜒的河谷绵延万里,悬崖万丈,雅袭江波涛泗涌,顺江沿路而下,碎石路曲折。翻过一个大弯道,迎面而来还是绵延的山谷。 可能翻过下一个大弯就到恶古了吧。一路上,我始终觉得,只要翻过一个大弯就能看到那个陌生的目的地,直到翻过无数个大弯后,我绝望了,看来我即将要去报到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 开始的新鲜、兴奋逐渐磨平,我在颠簸中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直到前辈们拍醒我说翻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恶古了,
我半仰着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副干裂的嘴唇。乡城冬日里的阳光像一件暖烘烘的羊皮袄盖在我的身上。我侧眼看着窗外的一辆农用拖拉机,那车斗上盛满了红红绿绿、新鲜诱人的苹果。 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如今在这海拔不到三千米的地方竟也开始高反。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骨节酸痛,走不了几步,就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像是刚打了一剂退烧针,又像是喝下了半瓶白酒。 遥想我年轻那会儿,曾跟随一位藏族朋友
那年冬季异常寒冷,尽管我全身披挂一棉鞋、冬帽、手套一应俱全,却依然难以抵挡那刺骨的寒风。额头、手腕等裸露在外的肌肤,仿佛被针扎般刺痛。池塘和水渠里,厚厚的冰层如同凝固的时间,而路面上的冻裂缝隙,宛如天空中的闪电或是父亲手背上蜿蜒的血管,逶迤数米,令人触目惊心,我感觉那年的冬季与往年大不相同。 1 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个冬日清晨,那凛冽的寒风肆虐了一整夜后逐渐平息下来。 母亲便坐在炕头,
1 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因为我想钓一条大鱼引起的。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钓龄的资深钓鱼人,我竟然连一条两斤以上的鱼也没有钓到过,这就如同一对结婚多年的恩爱夫妻生不出孩子来一样令人尴尬。 每当钓友们聚集在一起,忘乎所以地炫耀自己辉煌的钓鱼历史时,我更是觉得有点低人一等。对人们“钓不到大鱼无所谓,只要心情愉快”之类的安慰,我嘴上附和着,但是从骨子里还是想钓一条大鱼,来证明一下
夺补河畔的白羽毛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夺补河养育了神秘的白马藏族。 夺补河是涪江左岸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于平武县西北的原始森林色润坪大窝函,源头处海拔高程4233米,流域面积1490平方公里,河长119公里,河道陡峻,流经平武白马、木座、木皮等地方,在距离平武县城10公里处的铁笼堡汇入涪江。 这是地理意义上的夺补河。 在夺补河两岸有18个藏族寨子,光是寨名就带有远古最原始的气息:稿史脑、伊
1 “衰老”是一个生硬的词语,也是一个可怜的词语,像“父亲”这个词语,充满矛盾,一生都无法调和,也像我,转眼也成了这样一个词语。 父亲在村里威望很高,村里红白喜事,都有他的身影,一句顶万句。他的声望随着身体的衰老,在时代的洪流中逐渐衰退,但这并不影响他获得一世好名声。 父亲生于60年代末,祖上都是大家族,等到了父亲这里,吃饭开始成了问题。 父亲有兄弟姐妹七个,两个嫁给了本村人。最小的妹妹不
天空辽阔,平原广袤,两棵参天古柏兀立于田野,我沿着田埂向它们走过去。树荫里,几座墓碑从土堆前闪现出来,我逝去的亲人们,就居住在这些土堆下面。 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我久久凝视碑上的名字,眼睛模糊了,一个老太太从泪光里慢慢浮现出来,她黑发闪亮,慈祥的笑容几乎要将我融化。 一声汽笛长鸣。不远处,一列绿皮火车隆隆驶过,悠长的汽笛,望不到头的车厢,满载着往事。 1 宝成铁路从成都平原的胸膛上划过。
我家住在小石河旁边,知道河那边有个芳姨和曾伯伯是在改革开放那一年。 实行分田到户的那一天,家里炸开了锅。父亲站在院子里一脸愁容,原因是家里缺失劳动力。父亲在镇上一个豆腐作坊做事,吃着商品粮,有着很多优越感。我家到镇上不足一里路,父亲就算早早下班回家,也从来不做农活。母亲和我们三姐妹户口在农村,姐姐刚考上高中,我读初一,妹妹是小学生,面对分到手里的五亩水田,全家人不知所措。 当时各家各户都把种庄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逐渐转凉,远山翠绿之间,有了一些黄的、红的色彩,这是秋所发出的信号。此时,想要远足的想法油然而生,于是我趁着这个周末,驱车前往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一—牦牛谷。 牦牛谷因牦牛河而得名,牦牛河又因牦牛村而得名,两条自雪山而来的融水,在村寨山脚下静静交汇,从此有了“牦牛河”这个充满遐想的名字。 清晨,迎着已有些凉意的风,向牦牛谷疾驰而去。路的一旁,牦牛河水泛着细碎的波浪,急速地向前奔流
天未亮,朋友的电话就来了:“6点准时出发。窗外天色犹如凝着一层青灰,恰似未睁开的倦眼,然而我胸中早已似沸了锅水,翻涌难抑。去鱼通官寨的念头像藤蔓缠了半月,这已是第三次,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朋友说过,那藏寨在大渡河山坳里,石屋垒在梯田上,像从土里长出来的。这念想,扯不掉。 从康定到鱼通,约50公里路程,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天未破晓便启程,车行至江嘴大桥时,东方才泛起朦胧
一大早,住在城中心的朋友妮子打来电话,约我陪她去公园葬鸟。 “葬鸟?”我以为听错了。 “是的,我早上出门去买菜,在路边发现了一只死鸟,怪可怜的。一大早迷迷糊糊出门,没注意脚下,竟不小心踩着了它。死了还被我踩一脚,我觉得它大概是在等我为它找个去处。”妮子认真地回答。 是一只什么鸟?很漂亮吗?再漂亮,它也已经死了。踩着它,是因为你没看路,还是因为环卫工人没来得及发现它。如果它实在只为等你,那么就
甘孜 火的孤独是极寒之夜 一小块白骨被一只孤独的猫举起 高于康巴大地的刹那 那幽蓝的鸣叫 当我吞咽生活那粗粝硌人的棱角 横断山脉飞奔在我的喉咙 刺破红色血脉 与幽蓝的溜溜调 滚涌在山巅月亮般隐约的词 群山彼此的慰藉以雪相拥 仿佛峡谷里 两颗火星 穿越每一片雪花的 前世今生 站在甘孜相互对望了一眼 在大地上挖掘的人身体像一把锥子 刺破敷在身体上微薄的体温 越往深处越掏出
一个人听雨 伊壁鸠鲁并没有参与这场雨的复述 他安详的笑容抵达一场雨快乐的深处 对面的台球厅,人影晃动 他们把对手的欢愉轻易地装入囊中 我早已感觉不到世间的嘈杂 并无意识地承受着一场雨的恐惧 在许诺中决裂的都是贬值的信念 代替了另一种枷锁 一个人静静地听雨 世间万物都陷入迷茫的泥潭 去见一只鹤 秋水粼粼 在一块水面上,去见李白是刺痛的 没有月亮的光晕,他的诗句 堆满了酒
致梵高 遍野熊熊燃烧的向日葵 点燃了你的狂躁与绝望 金黄的线 从天堂坠下 涂满蛊惑 不安的灵魂 自愿上钩 很危险 自己放飞自己 在蓝蓝的天空下 在高高的云端上 致顾城 一个孩子 任性的孩子 一不小心碰碎了 他的瓷娃娃 他惊慌失措 逃向比黑色眼睛 更黑的黑夜 真相碎为一地 不能还原 致海子 渴望逃避噪声 在燃起一炷喑哑的藏香后 你毅然决定 用更尖锐
虚构的雨 或者在阶前停留 开出来的花寂寂无声 或者翻阅人间,雷鸣电闪 虚构的身体长满青苔 石头里跑出白马,刀锋上踏满蹄印 虚构的酒,敬一杯给大地 也可以给满腹的心事 星月浩渺,轻音袅袅 四顾无人,虚构的离愁无结 虚构的风与水,有多么默契的爱情 虚构的火越来越旺 焚毁掉的,多么快乐 燃烧着的,多么忧伤 夏至 池塘,山丘,路过的背篼 夜合槐收拢的时序,天气多么巧合 每
来临 霜降一过 肥尾羊开始掉膘 羊毛纺织的绒线也细了 秋风长啊!额吉织的毛衣 略显单薄 雪厚,覆盖草垛 希吉热译不出 冬营盘梵文 蒙古包圆着脸 看不出冷寂 薄云阴沉,雪花剔透 目光 在雪糕一样的北方滑行 白毛风 把死亡之谷的形状不断重置 云的声音 一堆雪,从山坡后面涌上来 把躺在山坡上的我埋葬 还有一群会叫的云,呼唤我 在十二月的冰裂里形成一种走向 其实我
母亲在春天伏案疾书 渴望有个孩子在冬天夺取功名 夏天和秋天,我们回家 整个村庄都很清瘦 四季青像个睡眠不足的补课生 许多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人 一起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许多被蝴蝶萦绕过的梦 都和梅雨一样走得很缠绵 安静,像一片菜叶卷起怀念 大地的考卷上,我们 又一次把草木枯荣写丢了 容易丢失的东西一定 和年纪相仿,比如懵懂 唯有四季青能温习那些良辰 四季青不在氤氲的典籍里
土地。苍鹰坠落黑翅 蚯蚓低语,祖先的骨殖燃烧 冬的白纸,书写所有隐秘 有些沉默,将在春夏公开 咬牙的或轻盈的绿,从匍匐中站起,甚至 飞鸟鸣唱的血,也来自土地弹射 赤黑、赤红、赤金的种种炸裂了 会有收成,泄露于秋 我在石油、矿石、粮食、蔬菜里看见父辈的影子, 也看见自己 跳动的血 堂兄的竹篙 渔船,背影虚无 堂兄已老,拄篙成拐 篙,旋风的战剑 渔网抖开,武士的披风猎猎作
黄昏时分的地铁站 形形色色的出行者 或神思涣散,或满是疲意 车门准时开开合合 人们匆忙上上下下 每一节车厢里站姿坐态各异 却仿佛被谁操纵 不约而同—— 面无表情低头刷屏 角色 舞台上光影交错 镜头亦虚虚实实 剧情时常难以捉摸 一个个角色粉墨登场 难抑聚光灯下阵阵眩晕 谢幕时分掌声稀疏 观众寥寥不再局促 都是跑龙套的 索性安于现状 逆流而上时某些心绪来不及理清
初冬的落叶如过去的年轮 通向远方的路不断修复时间的忘性 诗人可惜而无奈 陷入自我,这夜的丰富层次如孤星运载浩渺的宇宙 别人并不理解她挺直的腰 来自安妮·塞克斯顿的启示 “你像小学女生一样歌唱。 你没有被撕裂。” 译师这通灵者,让地球另一边的人 出现在面前,说话 像我熟识的受伤女人,亲切而弱小 但是,女人啊 即使和残暴的爱分开,也不能离开这冷漠的世界 太阳和月亮把光洒向大地
生来就是旷野之王 是风霜雕琢过的 大地英勇而不朽的骑士 游走天涯 从诞生到毁灭 从不改色 任性而倔强的蔓延 昂首越过大地的尽头与晨光孕育 土地是你厚重的果实 山峦是你绵长的脉搏起伏 用孤立的身体舞蹈 连绵激荡如海浪翻涌 迭遭掩埋依然弦歌不辍 悠然游走在云天之上 你柔美的脸庞依偎在山水间 原野上绵延不绝的是你高贵的身躯 有了你大地才这么桀骜不驯 从不论枯荣盛衰 更
村庄卸下牛羊的轭 牧歌沉进风里 夕阳倚着雪山的肩 久久不肯坠下 扎着马尾的姑娘走了 发尾系着远方的书信 鸡鸣和马槽也消失了 牧马人把自己喂给远方 没有一膛火炉来解冻 寒风中的啼叫与稀薄的微光 整个村庄,卷进 一张哑光的胶卷里 后来,有人回来 掌心熨过老墙的裂纹 沙哑的喉刮出半句走调的牧歌
甘孜诗群是指长期在甘孜藏族自治州生活和工作的,以藏族诗人为主体,包括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诗人在内的诗人群落,主要有列美平措、冉仲景、桑丹、欧阳美书、窦零、杨丹叔、梅萨、洛迦·白玛、谷语等以及新一代具有潜力的正处于潜心学习、创作期的诗人成员。他们有的是土生土长的康定人,有的是因缘际会在甘孜州工作,甘孜州成为其第二故乡,高原的文化、风俗、宗教、气候、地理等对他们的作品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巍峨的雪山、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