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时期文学开始我进入文坛,已经五十年过去了,我在自己书房里写了一个横幅:山海经过。这话说得有些大,但确实在高高山头站过,在深深海底行过,有日照成金,有风雨沉暗。既然选择了写作,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就得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记录些什么。写作如农民种地,种了一料再种一料,虽然收的粮食够多了,但地不能闲着。我老觉得少写了一本书。作家如在山上挖矿的人,本身也是矿山,只要矿还有,那就继续挖。 新时期以来
一 一只母鸡,身后跟着一群黄茸茸的小鸡,在草地上觅食。母鸡时而低头在地上啄几嘴,时而抬头四下看看,脚步轻盈中有着沉稳,神情淡定中有着警惕。身后的小鸡,七嘴八舌地叽喳着,声音稚嫩而兴奋。忽而母鸡快走了几步,小鸡们发现与母亲拉开了距离,便慌乱地追赶上去,有的还把那双小翅膀半张着,作扑棱状。这时,不知从哪里蹿出另一只老母鸡,对着那落在最后的小鸡狠狠地啄着,一口,一口,又一口。小鸡的哀鸣让走在最前面的母
一 在修水县城,九井十八巷是活着的历史,是时间赋予县城的名声。 历经沧桑的小巷。小巷墙体上的白皮和青苔,见着人时,慵懒地低着头。墙体上的砖块呈灰黑,有了足够的年头,污渍是风粘贴上去的,像是生锈的硬铁,硬生生地与砖块长在一起。起风时会有扬起的灰尘落到破砖的凹凸处,时长月久,堆积成一小坨混杂的土,土用生水浸泡,外壳坚硬,内部松软。一根单草闻着春风便从那坨土的裂缝中朝外挤,一点一点增高,根无比的肥大
一 临近年关,想起家族中的礼尚往来琐事,便生烦恼。 跑到千里之外的内蒙古,依然无法摆脱山东人的礼节和客套,需要在年节到来的时候,为了亲戚往来而小心翼翼。恰好跟我有相似烦恼的朋友阿瑞打电话来,两个人像街头巷尾的中年妇女,张家长李家短地牢骚抱怨一通。 阿瑞提起自己两个巨婴一样的弟弟,便心生愤恨。尤其她的二弟跟老婆都已三十岁了,却一点为人处世的边界都没有。夫妻俩将两个孩子全扔给父母,一个月也不见一
朋友圈里,齐庆路的大樱花盛开了,粉嫩、蓬勃,一朵挤着一朵,隔着屏幕勾动了她的心,竟使她再也安静不下来,决定无论如何今天要去看一看。 但她还欠着一份人情一直没还,想着要去买点儿礼品寄她。可是,她是先去看花呢,还是先去买礼品?买礼品是坐轮椅呢还是坐车?轮椅太慢了,买完礼品就要到中午了,光线直射,不好,她想的是拍出一朵花哈哈大笑的那种由衷的喜悦。蒜薹刚上市,香椿芽也就这几天,过了就老了,而这些都在早市
手术室 有人说,开刀是人生中一大噩梦。 这并非危言耸听。那锐利生冷的手术器械,不必等到开封,光是安然躺卧在无菌塑胶包装之内,其轮廓就已锋芒尽显,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工业时代的冷酷。它们将在你全然不知情的沉睡中,或如精密的电锯,轻柔而又坚定地锯开头骨,直捣那蕴藏着思想与灵魂的颅内;或似巨大的剪刀,在咔嚓声响中剪断守护心脏的胸肋,进行一番彻底的清理或修缮。一连好几个小时,在肉眼不可见的深处,那双戴
后来我才搞清楚,大姨妈是外婆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后面的二姨妈,我妈,两个舅舅,是跟第二任丈夫,也就是我外公生的。 大姨妈亲爹死的时候,她才两岁。 我说怎么死的。外婆说,被土匪打死。为什么打死?劫财。为什么劫财,因为她是地主的独生女儿,土匪以为她有钱,果然有钱,为了保护家人财产,大姨妈的亲爹挺身而出,就被打死了。房子也被烧了。死了丈夫的女人,只能回娘家。她租了马车,带着好不容易藏下的金银首饰,带着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 ——《诗经·唐风·杕杜》 母亲在立冬那天穿上了肥肥大大的棉袄棉裤。往常这个节气,她都是着夹袄的。她怀着小弟,本来肚子就凸出如锅倒扣,穿上棉衣,愈发粗笨。天光微透,左近公鸡的啼叫困怠而孤独。近乎球状的母亲担着两只圆柱形大水桶,拐入雾气弥漫的胡同,扁担钩跟水桶摩擦出吱吱咛咛的声响,顿挫,疼痛。我常常为她提溜着一颗小心脏,但母亲确乎每一步都很稳,很轻
我总觉着,父亲的魂儿,是被土地牢牢攥着的。城里这方阳台,瓷砖光洁得映出人影,盆栽修剪得毫无野气,可这精致的方寸地,终究圈不住他骨子里对泥土的眷恋——那是春种秋收时,汗珠砸进地里能孵出绿芽的执念。他的眼神也时常飘向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 于是,他便将这股子无处安放的劲儿,全数倾泻到了小区对面边缘那片荒地上。那片地原先无人问津,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碎石瓦砾藏在草丛里,土壤颜色偏红,带着几分贫瘠的倔强。
在家闲待的快一年时间里,说实话,除了和小孙子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情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很快乐。 不得不说人有时候可笑,在外面有活干的时候,感觉很累很疲惫不堪时,总是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闲下来,蒙头睡它个三天三夜,天昏地暗。 可当真正闲下来的时候,却还是每天早起晚睡,一天到晚没挣一分钱,还把人忙乱得不知道干了些啥。 听说这几天小葱卖得快,看看园子里长得绿油油、齐蓬蓬的小葱儿,吃也吃不了。我想何不拿去卖
密 林 我曾独自一人,拿着柴刀,走向密林深处。阳光和风在树梢上对峙,纠缠,撕扯,不分胜负,无休无止,树下很昏暗,凉飕飕的,腐叶的气味像一条条潮湿的蛇,在我四周爬来爬去。我紧紧攥着柴刀,它的坚硬、锋利、阴冷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一两棵小草冒出头来,吃惊地打量着我这不速之客,也许,我是它们遇见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 小山岗上有一块粗大的兽骨,几根折断的羽毛,一
蛐蛐站在它的南瓜花宫殿里,一直叫着,好像急着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石头房子里,煤油灯的微光扑扑闪烁。作为整座山唯一的灯光,它像一颗掉落在此处不愿回到天上的星星。 舅舅坐在玉米皮编制的蒲团上,手里的木棍已经起了包浆。自从他失明后,手里总是握着这截来自柴火堆里的细长木棍。它带他在大地上、石头上、猪圈里、森林里探寻着,带他走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带他劈柴、放羊、照料果园,什么事情也没落下。我怀疑那截木棍被他
王翰 · 沙场醉客 王翰,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开元年间。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景云元年(710)登进士第时,独立标榜,说只有张说、李邕可与自己并列第一。 他少年时纵酒放荡,喜爱名马,平时言谈之中常常模仿王侯将相,过着一种飞鹰走狗的生活。有时豪情难抑,自歌自舞,认识他的人都被他折服。而且即使是他后来出来为朝廷做事,这种性格还是没有多少改变,对他来说,收敛比死亡还可怕。后来别人就以他的生
错 过 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西东。 你是你,我是我,云淡风轻,无须再见。 米粉一条街 韭菜园是南北向的一条老街,介于五一路与八一路之间。如今成了有名的米粉一条街。游客多了,摩的司机的生意自然就好了。但还有几人知道,1917年,美国传教士葛荫华在此租了几间民舍,创办了湖南圣经学校,1937年10月,西南联大之前身,长沙临时大学在此开学,且有朱自清、闻一多、陈寅恪、冯友兰、金岳霖、潘光旦、顾毓
雷人画语 现在我与人争论的唯一方式:好你是对的再见 我是那种机关算尽,但全都算错的人 我经常恐惧特殊日子,因为就这样毫无仪式感地过去了 小时候最讨厌吃饭睡觉,现在想想当年真是不懂事啊
窒 息 人都怕死,这是天性。没人能把死的感受告诉我们,我们更不会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子,是进入另一个全新的世界,还是彻底烟消云散,抑或像科学家说的那样,灵魂会以量子的形态得以延续。 没有人经历过死亡,但是有一部分人接近过死亡,有过那种垂死的体验。英国有个作家说过,死亡不可怕,垂死才可怕。他这句话说得很对,死亡逼近时的那种痛楚和恐惧十分强大。 我就曾接近过死亡,有过这种体验。 2012年10
与夜同行 山谷下的田塅是我们家的菜地,入夏以来,野猪常常光临。辣椒还没长出来就被它们连苗拔起;茄子还没挂果,已然被拱得东倒西歪。 有一天,奶奶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菜地回来,站在灶台前,用围裙角拭泪。爷爷蹲在门槛上,烟袋里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晚上,爷爷从厨房门后的墙上摘下土铳,向屋外走去。我赶紧跟了出去。听到我的脚步声,爷爷回头斥责,要我回去。我扑上去抱住爷爷的腿。爷爷无奈地摇摇头,只得
张 华 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出版《伯明翰文化学派领军人物述评》《生态美学及其在当代中国的建构》《阅读哈佛》《全球伦理读本》《跨学科研究与跨文化诠释》《对外汉语:理论与实践》《人文学术:东方与西方》《东学西传:国学与汉学》《文化与全球化》《国际中文教育散论》等著作。 近期的“学者散文热”仍热度不减,这也许与持续火热的“创意写作”有关。“创意写作”显然也是一个外来概念,在美国
叶 隽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文化史与文化哲学博士生导师。曾在英、法、德等国学术机构做研究。专著有《变创与渐常——侨易学的观念》等;学术随笔集有《大学的精神尺度》;合译有《教育与未来》等。学术兴趣现集中于德国古典文学、知识史与侨易学等。 老叶远行,大树凋零!哲人其萎,灵光隳隐。虽然生死有命,对这个时代,廷芳先生有着太多的言说愿望,但终究转归尘土,这也是每个此间生命必然面对的结局,所以也就更
阿斯乐(Aslınur Dilruba Karakaş) 土耳其人,硕士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英汉笔译专业,现于北京语言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攻读博士学位。译作有徐则臣的长篇小说《北上》(土耳其语版),并有多篇中英文文学作品发表或收入文学作品集。 野火后的森林 人活一世,最大的福分莫过于有这样一个人——她摊开双手等着握紧你,张开温暖的怀抱等着拥抱你。天大的幸运,是有一个人将你合上的眼帘
农历二月仲春,风暖云轻,天地间漾着融融春意。百花次第绽放的时节,花神迎来了专属的节日。花朝节,又称花朝,民间俗称“花神节”“百花生日”等,是在中华大地上流传了两千多年的传统节日,节期多为农历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各地略有不同。古时与元宵、中秋并称“月半三佳节”,享有“花朝月夕”之美誉。 节日期间,人们剪彩帛挂于花枝、点花灯祭祀花神;男女老幼结伴郊野,赏花踏青、扑蝶挑菜;制花糕、酿花